惠康基金会(Wellcome)2026 年 10 月 10 日发布第三轮全球科学信任调查报告。基于 2025 年对 140 个国家逾 14 万人的访问,报告显示,在三轮都参加的 108 国中,对科学至少有一些信任的比例从 2020 年的 80% 降至 72%;自认收入宽裕的人有 39% 很信任科学,经济拮据者只有 20%。这是横截面关联,不能直接解读为贫困导致不信任。

赞比亚 ColaLife 项目调查现场,一名调查员正在为一位母亲做入户问卷访问

2012 年 8 月,赞比亚 ColaLife 运营试验的一名调查员为一位母亲做入户问卷访问。照片与 Wellcome Global Monitor 无关,仅用于展示面访调查的现场。摄影:Rohit Ramchandani / ColaLife,来源:Flickr,许可:CC BY-SA 2.0。

调查设计:盖洛普模块、140 国样本与主观收入口径

这份报告不是期刊论文,而是惠康基金会发布的机构报告,正文、技术报告、数据集和国家概况表都在 Wellcome 网站公开。Global Monitor 此前做过 2018 年和 2020 年两轮,2026 版使用 2025 年采集的数据。调查以模块形式嵌入盖洛普世界民意调查(Gallup World Poll),由盖洛普负责抽样和访问;Wellcome 另委托益普索(Ipsos)做数据分析与报告撰写。

样本覆盖 140 个国家,受访者超过 14 万人。多数国家各约 1000 人,中国和印度各约 3000 人,冰岛和牙买加约 500 人。访问方式因国而异,有面访和电话,2025 年还新增了在线访问。报告给出的全球数字按各国 15 岁及以上人口加权,人口越多的国家权重越大;据技术报告,中国约占全部受访国家这一人口的 20%。

核心问题是:“总体而言,你对科学的信任是很多、一些、不多,还是完全不信任?”报道标题里的“经济困难”并不是按收入数额划线,而是受访者对家庭收入的主观感受:在“靠目前收入生活宽裕”“勉强维持”“困难”“非常困难”中选最接近的一项,分析时把后两项合并为一组。也就是说,报告比较的是自觉过得宽裕与否的人群,而不是官方统计意义上的贫困人口。

为了观察变化,报告只用三轮都参加的 108 个国家,也只用三轮题目和选项完全一致的问题,因此趋势数字与 2025 年 140 国全样本的数字会略有出入。分析以单变量和双变量描述统计为主;国家层面另接入盖洛普的机构信心、腐败感知等指数,以及世界银行基尼系数(取各国 2021–2025 年最新一期)。对“科学是否惠及本国多数人”这一问题,报告还使用了个人嵌套于国家的两层线性概率模型,纳入 121,889 名信息完整的受访者,模型不加权。

主要发现:信任回落,收入与医疗信心差距扩大

在 108 国趋势样本中,对科学有“很多”或“一些”信任的比例,2018 年为 77%,2020 年疫情期间升到 80%,2025 年降到 72%;回答“不多”或“完全不信任”的比例从前两轮的 13% 升至 19%。对科学家“很信任”的比例从 34% 升到 43%,再落到 32%,是报告所问各类群体与机构中 2020 年以来跌幅最大的。只看 2025 年 140 国全样本,26% 的人很信任科学,44% 有一些信任,合计 70%。据 SciDev.Net 报道,Wellcome 企业事务与公众参与执行总监 Mark Henderson 在柏林世界卫生峰会上介绍结果时说,这不是危机或整体崩塌,信任仍有相当基础,但表面之下存在变动和脆弱性。

代码绘制的趋势图:横轴为 2018、2020、2025 三轮调查,两条折线或分组柱。

2018、2020、2025 年三轮调查中信任科学(“很多”或“一些”)与不信任科学(“不多”或“完全不信任”)的比例,样本为三轮均参加的 108 个国家,按各国 15 岁及以上人口加权。数据来源:Wellcome Global Monitor 2026。Scholay 据报告数字制作,AI 生成示意图,数值以报告原文为准。

收入感受与信任的关联最为明显。2025 年 140 国中,自认生活宽裕的人有 39% 很信任科学,觉得收入困难的人只有 20%,前者约为后者两倍。从趋势看,2018 到 2020 年两组“很信任”的比例都上升了 8 个百分点;2020 到 2025 年,宽裕组降了 10 个百分点,困难组降了 16 个百分点。与 2018 年相比,困难组净降 8 个百分点,宽裕组只降 2 个,两组差距由 13 个百分点扩大到 19 个百分点。埃塞俄比亚的分化更明显:2025 年当地宽裕者 46% 很信任科学,勉强维持者 24%,困难者 16%,宽裕与困难两组的差距从 2018 年的 15 个百分点扩大到 30 个百分点。

对医疗系统的信心是另一条线索。全球 76% 的人对本国医院和诊所有“很多”或“一些”信心。全体受访者中 26% 很信任科学,而在对医院和诊所“很有信心”的人中,这一比例为 43%。对国家机构信心较低、对政府信任较低、认为腐败更普遍的人,也更少信任科学。国家层面,基尼系数与科学信任呈中等程度负相关,2025 年 r = −0.34,2018 年和 2020 年分别为 −0.27 和 −0.24,即收入分配越不平等的国家,整体信任往往越低。

代码绘制的横向条形图:2025 年 140 国中“很信任科学”的比例——全体受访者 26%、自认生活宽裕者 39%、自认。

2025 年不同人群中“很信任”科学的比例,样本为 140 国全样本,按人口加权;收入宽裕与困难为受访者对家庭收入的自评感受。数据来源:Wellcome Global Monitor 2026。Scholay 据报告数字制作,AI 生成示意图,数值以报告原文为准。

受益感知呈现类似的落差。81% 的人认为科学家的工作惠及“像我这样的人”,但只有约三分之一认为惠及本国“大多数人”,另有五分之一认为只惠及“极少数人”。“大多数人”这一比例在报告第三章写作 36%,在报告摘要中写作 37% 并与 2018 年的 42% 比较,两处差异应来自 140 国全样本与 108 国趋势样本的口径不同;Phys.org 转载的报道采用了 36%。多层模型显示,在控制年龄、性别、教育和主观收入后,信任科学的人认为科学惠及多数人的可能性高 23 个百分点。

证据边界:横截面关联与调查方式变化

这项调查能说明“哪些人的信任程度较低”,却不能说明“什么让人不再信任”。每一轮都是在当年抽取的全国样本中各问一次,属于重复横截面调查,没有追踪同一批人的收入变化与态度变化。报告通篇使用“相关”“有关联”的表述,没有给出因果估计。据 SciDev.Net 报道,Wellcome 公众项目负责人 Philippa Michael 也表示,调查能指出信任在哪里下降,但不能解释原因;Wellcome 计划于 2027 年秋季发布在部分国家开展的定性研究,探讨这些数字背后的经历和看法。

同样的关联可以有几种解释。经济困难的人可能更难享受到医疗等科学成果,信任随之降低,这是报告和受访专家倾向的解读;也可能是对机构普遍不信任的人,对自身处境和科学都给出更负面的评价;还可能存在第三种因素,比如所在地区的医疗可及性或教育水平,同时影响收入感受和科学信任。现有数据无法区分这几种路径。国家层面的基尼系数相关同样只描述国家之间的模式,不能推到个人身上;技术报告还说明,每个国家在三轮中使用的是同一个固定基尼值。

趋势数字还受调查方式变化影响。中国样本 2018 年为面访,2020 年为电话,2025 年改为付费在线样本库的非概率抽样,而前两轮都是随机抽样。由于中国在全球加权中占比很大,报告专门提示:剔除中国后,2018 到 2025 年的全球信任水平更为平稳;但无论是否包括中国,2020 年以来“很信任”科学的比例都在下降。报告还指出,东亚的信任下滑主要由中国数据带动。此外,许多国家 2020 年因疫情从面访改为电话,2025 年又改回面访,访问方式的变化本身就可能影响回答。

测量方式也有边界。“信任科学”是一道四级单题,“科学”的含义因人、因语言而异;收入用的是自评感受。这些设计保证了 140 国数据的可比性,也决定了这份报告更适合描绘大范围模式,而不适合解释具体机制。

与 TISP 68 国研究对照:个人收入方向一致,国家不平等方向相反

可供对照的是 TISP(Trust in Science and Science-Related Populism)多国调查。由 241 名研究者组成的 TISP 联盟以 Viktoria Cologna 为第一作者,于 2025 年 1 月 20 日在《自然·人类行为》(Nature Human Behaviour)发表主要结果(DOI: 10.1038/s41562-024-02090-5)。研究经过预注册,2022 年 11 月至 2023 年 8 月在 68 个国家对 71,922 人进行在线调查,问卷译成 37 种语言,配额样本按年龄、性别和教育加权。它测的是对“科学家”而非“科学”的信任,用 12 道题综合能力、善意、诚信和开放四个维度。结果显示总体信任处于中等偏高水平(5 分制均值 3.62),没有一个国家的整体信任偏低。

两项研究在个人层面方向一致。TISP 发现高收入者对科学家的信任更高,与 Wellcome 中“宽裕者更信任科学”的模式相符。TISP 还询问人们希望科学优先解决什么问题:公众最看重改善公共健康、解决能源问题和减少贫困,其中“减少贫困”在期望与感知之间的落差最大;在这些目标上觉得科学家努力不够的人,信任也更低。这可以与 Wellcome 关于“科学是否惠及多数人”的发现相互参照。

分歧出现在国家层面的不平等。TISP 发现信任与基尼系数呈弱正相关,即越不平等的国家信任反而略高,并在论文中明确指出这与 Wellcome Global Monitor 此前的结论相反。作者给出的初步解释是:这一关系主要由腐败程度较高的国家(以拉丁美洲和撒哈拉以南非洲为主)带动,那里的人可能把科学家看作比政府和精英更可信的对象;但支撑这一解释的交互效应统计功效只有 0.25,作者也只称之为“初步支持”。Wellcome 2026 则再次得到负相关(r = −0.34)。

结论不同,未必意味着其中一方出错。两者的样本来源不同:TISP 用在线配额样本,作者承认在互联网普及率较低的国家会多抽到教育程度较高的人;Wellcome 依托盖洛普的随机抽样全国代表性样本(中国 2025 年除外)。测量对象不同:一个问科学家、用 12 题指数,一个问科学、用单题。国家集合与时间也不同:68 国、2022–2023 年,对比 140 国、2025 年。Wellcome 报告本身也引用了 TISP 数据集,把“社会经济弱势群体信任较低”作为已有研究发现来检验。按目前证据,本文的判断是:个人层面“过得越难、越少高度信任科学”的关联在不同调查中反复出现;国家层面的不平等究竟压低还是抬高信任,取决于样本与测量,仍是开放问题。两项研究都基于横截面数据,都不能单独证明经济困难会导致信任下降。

参考文献

  1. Wellcome Trust. (2026-10-10). Wellcome Global Monitor 2026: Trust in science under pressure

  2. Wellcome Trust. (2026). Wellcome Global Monitor 2026(报告全文 PDF)

  3. Ipsos & Wellcome Trust. (2026). Wellcome Global Monitor 2026 Technical Report

  4. SciDev.Net. (2026-10-17). Global survey links financial hardship to lower trust in science(Phys.org 转载)

  5. Cologna, V., Mede, N. G., Berger, S., et al. (2025). Trust in scientists and their role in society across 68 countries. Nature Human Behaviour. https://doi.org/10.1038/s41562-024-02090-5

  6. Cologna, V., Mede, N. G., Berger, S., et al. (2025). Perceptions of science, science communication, and climate change attitudes in 68 countries: the TISP dataset. Scientific Data, 12, 114. https://doi.org/10.1038/s41597-024-04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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