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复查的片子,为什么能回答代谢问题
成年人身上那点棕色脂肪,到底和哪些疾病有关?这个问题一直不好回答。白色脂肪负责储存能量,棕色脂肪则把能量烧掉、产生热量。直到 2009 年,研究者才报道确认成年人体内也有棕色脂肪[3]。要看到它,通常得先让受试者受冷或用药物刺激,再做 PET/CT 扫描,所以每项研究的参与人数都不多[1]。
2026 年 10 月 14 日,洛克菲勒大学 Paul Cohen 团队与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MSK)合作,在《自然》发表了一篇开放获取论文,换了一个思路[1]。MSK 每年为癌症诊断和随访拍大量 18F-FDG PET/CT。这种扫描显示的是哪些组织在摄取葡萄糖,正在工作的棕色脂肪恰好也会亮起来。团队回顾了 101,243 名患者的扫描和病历[1]。研究由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下属的 NIDDK 等机构资助[2]。

图|一例 FDG PET/CT:受检者检查时受冷,颈部、锁骨上和脊柱旁的棕色脂肪摄取葡萄糖而显影(箭头处)。此图并非本文所述论文的图片。来源:Hg6996(Wikimedia Commons),《Brownfat PETCT》,Commons 文件页,原文。许可:Public Domain。改动:未改动内容,仅转为 WebP 并压缩尺寸。
团队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所有诊断都筛一遍。 有棕色脂肪的人往往更年轻、女性更多、体重更轻,扫描时气温也更低。直接比较会把这些差别混进去。团队先用倾向评分匹配,让有、无棕色脂肪的两组在年龄、性别、BMI 和扫描时气温上对齐,按 1:2 配出有棕色脂肪 8,897 人、没有的 17,405 人。然后不预设目标,对 511 个 ICD 诊断编码逐一检验,同时调整种族、吸烟史、癌症部位、分期和治疗等变量[1]。
结果有 98 个编码在调整后仍然显著,其中 92 个在有棕色脂肪的人中更少见[1]。比值比(OR)可以这样读:2 型糖尿病的 OR 是 0.42,意思是有棕色脂肪者患病的几率(odds)约为对照组的 0.42 倍。慢性缺血性心脏病是 0.53,焦虑障碍 0.78,抑郁发作 0.68,睡眠障碍 0.77[1]。按疾病系统归类后,心血管和精神类诊断最突出。精神类诊断是这项研究新看到的信号[1][2]。
第二件:从“有没有”到“有多少”。 团队此前的工作只能把人分成有棕色脂肪和没有两类[1]。这次他们用机器学习流程 TriDFusion(内部用 nnU-Net 做图像分割),在 PET 和 CT 图像上自动圈出颈部、锁骨上、纵隔、脊旁、腋窝和腹部六个棕色脂肪部位,再用“平均葡萄糖摄取值 × 体积”表示代谢活性。这样量化了 8,709 人,占有棕色脂肪者的 97.9%[1]。论文称之为“半自动”量化,也就是分割由算法完成,但整个流程并非完全不需要人工。
把这些人按活性分成三档后,活性越高,心血管代谢疾病的几率越低,其中腋窝部位的关联最强[1]。活性高的人皮下脂肪更多、内脏脂肪更少,血糖、糖化血红蛋白和收缩压也更低[1]。
第三件:顺着用药记录找到一种候选药。 用药分析显示,服用血管紧张素受体阻滞剂(ARB,一类常用降压药)的人更常检出棕色脂肪[1]。团队于是拿这类药中用得最广的氯沙坦做概念验证。在培养的棕色脂肪细胞里,氯沙坦提高了产热蛋白 UCP1 的水平和细胞耗氧。用药物阻断 PPARγ 这个核受体后,效果明显减弱。作者据此认为,氯沙坦激活棕色脂肪走的是 PPARγ 通路,与它降血压的机制无关[1]。健康小鼠用药后,全身能量消耗、耗氧量和二氧化碳产生都增加了,体重保持稳定[2]。
第一作者 Nicolás Gómez-Banoy 在 NIH 的新闻稿中说,两种作用由不同分子通路介导,将来也许能把它们分开,在血压正常的人身上只刺激棕色脂肪[2]。这是作者对未来方向的推想,不是已经验证的疗法。

示意:癌症中心 PET/CT 与病历 → AI 分割六个棕色脂肪部位并计算活性 → 与诊断编码和用药记录做关联 → 氯沙坦在细胞与小鼠中验证。Scholay 原创手绘示意(AI 辅助生成)
它能说明什么,还不能说明什么
先说能说明的。这项工作最大的新意在方法:原本为癌症拍的常规影像,被变成了可以批量量化的棕色脂肪表型;关联的范围也从心血管代谢扩展到了精神类诊断[1]。哈佛医学院的分子生物学家 Shingo Kajimura 在接受《自然》新闻采访时说,这是该领域最全面、可能也最重要的工作之一[3]。
再说还不能说明的,至少有三点。
第一,这是回顾性关联研究,推不出“棕色脂肪预防了糖尿病或抑郁”。方向也可能反过来:身体本来更健康的人,更容易保留活跃的棕色脂肪。华盛顿大学圣路易斯分校的 Irfan Lodhi 在同一篇报道中指出,要证明棕色脂肪确实带来了这些益处,还需要更多工作[3]。
第二,论文自己列出了局限。扫描前没有冷刺激,棕色脂肪可能被低估。研究人群来自一家癌症中心的便利样本,尽管调整了大量癌症相关变量,作者仍表示不能排除肿瘤类型或抗癌治疗的影响[1]。
第三,氯沙坦的证据要分两层看。在人群数据里,只是服药与检出棕色脂肪同时出现;激活作用只在细胞和小鼠中观察到,还没有人体试验[1][2]。本文不构成任何用药建议。

示意:三类结论各自停在哪一层证据上,不代表具体数值。Scholay 原创手绘示意(AI 辅助生成)
作者认为,下一步需要大型前瞻性研究。但他们也承认,在找到可靠的棕色脂肪生物标志物或无创检测方法之前,在非肿瘤人群中大规模做 PET/CT 几乎不可行[1]。在那之前,这组关联最适合被当作提出假设的线索。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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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Gómez-Banoy N, Barrero J A, Pinheiro de Carvalho L R, et 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enabled clinical phenotyping of human brown fat[J]. Nature, 2026. 2026-10-14 在线发表,卷期页码未定. DOI: 10.1038/s41586-026-11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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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 A blood-pressure drug may activate health-promoting brown fat[EB/OL]. (2026-10-14)[2026-10-17].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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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enharo M. Overlooked brown fat in our bodies linked to wide range of health benefits[EB/OL]. Nature News, (2026-10-14)[2026-10-17].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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