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汉诺威德伦区卡斯塔尼恩大道旁的大众汽车基金会办公楼外景

2026 年 10 月 20 日，元科学机构 Research on Research Institute（RoRI）发布工作论文，评估德国大众汽车基金会为期两年的“分布式同行评审”试点：申请人互相评审同一轮的申请书，专家小组同时独立评审。评估显示，申请人接受度较高，每位评审人的负担更轻；但两条路线选中的项目重合很少，评审专业性和策略性打分仍有争议。

申请人互评与专家评审的并行流程

分布式同行评审（Distributed Peer Review，下称 DPR）的规则很简单：向某一轮资助提交申请，就同时承诺为同一轮的其他申请打分、写评语，资助方再按汇总分数排序。它不再依靠少数专家集中阅读全部申请，而是把评审工作分摊给所有申请人。

大众汽车基金会（VolkswagenStiftung）是德国的私立资助机构。它自 2024 年起在人文与文化研究资助计划“Open Up – New Research Spaces for the Humanities and Cultural Studies”（德文名 Aufbruch）中试用 DPR，同时保留原有的专家小组评审，两条路线并行。按基金会公开的流程，申请人提交匿名短申请书，并承诺评审约 5 份他人申请；经过形式审查和利益冲突检查后，申请人用快速评估表给分到的申请打分、写评语，按得分产生约 10 项资助推荐。另一条路线中，基金会工作人员先按资助标准内部初筛，再交给跨学科专家小组书面评审并开会讨论，同样提出约 10 项推荐。两路推荐都交基金会执行董事会和 14 人的理事会（Kuratorium）决定；申请人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收到 DPR 的书面反馈。

首轮（2024 年）的细节见已发表的论文：140 份申请全部同时走两条路线，323 名申请人和共同申请人各评审 4 到 5 份；分配算法避开同一机构，优先匹配相近学科，每份申请平均获得 9.92 份评审，排序采用截尾均值。专家路线由工作人员在每个学科先筛掉约一半申请，再由 8 名小组成员评审。基金会承诺，两条路线选中的项目都给予资助。RoRI 这次的发布稿说，2024 和 2025 两轮共有 301 份申请参加，每个项目获得 9 到 10 份独立评审，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后再取平均。

正文图（结构说明，用代码绘制）：大众汽车基金会双路线流程图。左路“申请人互评”：匿名短申请 → 每人评 4–5 份 → 。

两年评估的主要发现

新工作论文题为《Distributed Peer Review at the Volkswagen Foundation》，作者为 Anna Butters、Melanie Benson Marshall、Stephen Pinfield、Tom Stafford、Alexander Bondarenko、Robert Nuske、Pierre Schwidlinski 和 Hanna Denecke，属于 RoRI 与大众汽车基金会合作的 AFIRE（研究资助实验加速器）项目，后四位作者来自基金会。两年合并的数字目前引自 RoRI 10 月 20 日的发布稿。首轮评估此前于 2025 年 8 月以 RoRI 第 17 号工作论文发布，2026 年 9 月 12 日发表在期刊《Research Integrity and Peer Review》。首轮研究采用混合方法：分析全部评审打分，向申请人发放评审前预期问卷和决定后反馈问卷，访谈 20 名申请人、小组成员和基金会工作人员，用自助法（bootstrap）检验资助决定的稳定性，用混合效应模型分析评审人之间的一致性。

最受关注的是两条路线的重合度。2024 年两路共资助 18 个项目，只有 3 个同时被两路选中；2025 年重合的只有 1 个（发布稿未给出当年资助总数）。首轮论文也提供了另一面：DPR 选中的 10 个项目中，9 个进入了专家路线的短名单，8 个在小组会议上被讨论。这说明两路对哪些申请值得进入候选范围看法较接近，分歧主要出现在最后取舍。稳定性方面，研究团队用模拟估计，如果把 DPR 过程重来一遍，约 56% 的入选项目会再次入选；首轮的 500 次自助抽样平均为 10 个中保留 5.49 个。论文的解释是评审人之间差异大：分数方差中归于评审人差异的部分（20.0%）比归于申请书差异的部分（8.9%）还多。

负担方面，发布稿称，DPR 评审人在每份分到的申请上花的时间平均不到专家小组成员的一半。首轮论文把账算得更细：DPR 的总评审时长更多，但由 323 人分担，8 名小组成员每人花在评审上的时间约为申请人评审者的 2.5 倍；一份申请在 DPR 中累计获得的评审时间中位数为 12.33 小时，在专家路线中则是 45 分钟到 4 小时，取决于申请走到哪个阶段。

评审质量没有单一指标。发布稿称，评审人与申请书的学科是否一致、评审人以前有无评审经验，与打分几乎没有关联；首轮中学科以外的评审人给分还略高一些。评审标准上，DPR 评审人两年都最看重“原创性”，专家小组对各项标准的侧重在两轮之间变化很大。申请人对收到的评审看法较分散：首轮反馈问卷中，只有 51% 认为评审人的专业水平好；63.4% 的评审被认为有建设性，22.3% 被认为没有建设性。

申请人总体愿意再参加。根据发布稿引用的可选问卷，愿意参加未来 DPR 资助轮次的比例，获资助者为 82.8%（2024 年）和 94.5%（2025 年），未获资助者为 59.6% 和 71.7%。问卷自愿填写，首轮中获资助者回复更积极。不同职业阶段的态度也不一样：早期职业研究者欣赏自己得到了通常只属于资深学者的评审机会，也抱怨工作量大，担心自己和别人的专业水平不够。各方都提到对评审专业性、申请人工作量和策略性打分的担心。首轮中有少数申请人给出的分数持续远低于平均值，多数被截尾去掉，但论文承认无法排除其他形式的策略行为；由于申请主题差异大，这次试点没有采用把评审人与其竞争对手分到不同组的防范设计。

天文台与英国资助方的做法与争议

DPR 最早用于分配望远镜观测时间，方案由 Merrifield 和 Saari 2009 年提出。欧洲南方天文台（ESO）在 2018 年的第 103 观测周期做过一次志愿试验：172 名项目负责人参加，167 人按时完成评审，每份申请由 8 名同行评审，结果不影响实际时间分配。2020 年 4 月 6 日发表在《自然·天文》的论文报告，DPR 的自洽程度与传统评审委员会的会前评审在统计上相同；用机器学习匹配评审人时，排除“对该课题毫无了解”评审人的成功率约 80%。

ESO 从第 110 观测周期起正式采用 DPR：申请总时长不足 16 小时的项目进入 DPR，约占申请数的一半，只占申请时间的 15.6%；更大的项目仍由评审委员会和专家小组评审。每名负责人须评审 10 份同行申请，逾期不交，自己的申请会被自动拒绝。ESO 的说明称，原有小组人数少、负担重，用户对评审反馈的不满意率约 30%，这是引入 DPR 的原因之一。

智利帕拉纳尔山顶的欧洲南方天文台甚大望远镜平台，四座大圆顶与小型辅助望远镜沐浴在傍晚光线中

英国的做法由英国科学、创新与技术部（DSIT）和 UKRI 合设的元科学单元推动。该单元 2025 年报告了一次在 AI 元科学早期职业研究员资助中进行的试验：约 100 份申请竞争约 18 项、共 400 万英镑的资助，每位申请人评审 8 到 10 份，不交评审，自己的申请就出局。评估和决定平均用时 2.2 个月，比 UKRI 常规资助快 53%–65%；84% 的受访申请人认为这个过程扩展了自己对领域的了解。评审人从 3 名增加到 9 名时，评分一致性指标（组内相关系数）从 0.4 升至 0.7。此后，BBSRC 在 2025/26 年度先锋奖中试用 DPR，同时并行保留专家小组；UKRI 的 AIRR 创新者通道则把评审人分配到与自己不同的申请池，使其不给直接竞争者打分。

争议集中在几处。最常提到的是“博弈”：评审人可能压低竞争者分数来抬高自己的相对排名，或与他人串通互打高分。英国元科学单元承认，以往试验大多靠指南、匿名和排除威胁等“软约束”，并为此设计了分池分配。它还列出其他局限：申请人负担加重；申请人未必达到资助机构遴选专家的水平；取多人平均分可能不利于有争议但优秀的申请；申请少于约 20 份时难以运行；只让申请人评审，会排除没有申请资格的国际专家或产业、政策方面的评审人。也有申请人反映，反复强调防博弈，反而让人不敢给很弱的申请打低分。更早的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试验采用加分机制，曾引发评审趋向共识的担心。

报告结论与各方解读

报告本身的结论比较克制。首轮论文认为，DPR 在跨学科资助中可行，能缩短决定时间、给申请人更多反馈，也有助于评审“民主化”；但资助方要接受取舍，DPR 选出的结果未必与现有制度相同。两年评估的发布稿同样把高满意度、较轻的个人负担，与决定重合少、稳定性中等并列写出。

资助方的表述更积极。大众汽车基金会 2025 年 8 月 28 日介绍首轮结果时，用了“质量相当”“一致性高”等说法，依据是 DPR 推荐的 10 项中有 8 项进入专家路线的最后讨论阶段，并称个人评审时间减少约 60%，计入小组会议则减少达 87%。这些数字与论文并不矛盾，只是比较口径不同：如果看最终资助名单，两路只重合 3 项。

读这项研究还要注意两点。其一，研究由大众汽车基金会委托，四位作者是基金会员工，基金会也是 RoRI 第二期的资助方之一；首轮论文说明，访谈材料由与基金会无关的研究者编码，基金会作者没有接触原始访谈记录，但这只能部分回应独立性问题。其二，两路结果重合少，说明两种方法选出了不同的项目，并不能说明哪一种更“对”：资助申请没有事后可以核对的标准答案。对其他资助机构而言，这项试点提供的是关于代价和收益的实际运行数据，还不是 DPR 可以直接替代专家评审的证据。

参考文献

  1. Research on Research Institute. New RoRI study evaluates two-year trial of Distributed Peer Review (DPR) at the Volkswagen Foundation. 2026-10-20.

  2. Butters A, Benson Marshall M, Pinfield S, et al. Applicants as reviewers: a mixed methods evaluation of the risks, benefits, and potential of distributed peer review for grant funding allocations. Research Integrity and Peer Review, 2026-09-12.

  3. Research on Research Institute. Applicants as Reviewers: Evaluating the Risks, Benefits, and Potential of Distributed Peer Review for Grant Funding Allocations (RoRI Working Paper No. 17). Figshare, 2025-08-27.

  4. VolkswagenStiftung. Distributed Peer Review (DPR): Study Shows Potential for Faster and More Democratic Review. 2025-08-28.

  5. VolkswagenStiftung. Distributed Peer Review (DPR) – so macht es die VolkswagenStiftung.

  6. Kerzendorf WE, Patat F, Bordelon D, et al. Distributed peer review enhanced with 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 and machine learning. Nature Astronomy, 2020-04-06.

  7. European Southern Observatory. DPR Rules and Guidelines.

  8. European Southern Observatory. ESO Period 110 Proposal Submission Statistics.

  9. UK Metascience Unit. A Year in Metascience (2025). 2025.

  10. Pearson H. How to speed up peer review: make applicants mark one another. Nature, 2025-07-01.

  11. BBSRC. Pioneer Awards 2025/26: DPR guidance. 2025.

  12. UKRI. Additional Information Distributed Peer Review - rules and guidelines (AIRR).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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