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历山大·弗莱明在伦敦帕丁顿圣玛丽医院的实验室,1943 年。摄影:英国官方摄影师;帝国战争博物馆藏(TR 1468),经 Wikimedia Commons 发布,公有领域。
1929 年 6 月,伦敦圣玛丽医院的亚历山大·弗莱明在《英国实验病理学杂志》发表论文,报告一种青霉菌的肉汤滤液能抑制并溶解葡萄球菌等化脓性球菌,并称之为“青霉素”。论文设想它可作局部抗菌剂,主要用途却写成分离流感杆菌;直到 1940 年,牛津弗洛里、钱恩团队才用小鼠实验证明它能在体内治病。
1928 年 9 月的污染平板
弗莱明当时在圣玛丽医院接种部工作,正在研究葡萄球菌的变异菌落。据美国化学会(ACS)的史料,他于 1928 年 9 月 3 日休假归来,整理堆在实验台上的培养皿时注意到其中一皿:皿中长满葡萄球菌菌落,只有一团霉菌周围是一圈透明区,像是霉菌分泌了某种物质抑制了细菌。
论文开头对这件事的记录要克制得多。它没有日期,也没有休假归来之类的情节,只用被动语态写道:研究葡萄球菌变异株时,一批平板放在实验台上不时检查,检查中不可避免地暴露于空气,被多种微生物污染;“人们注意到,在一个较大的污染霉菌菌落周围,葡萄球菌菌落变得透明,显然正在发生溶解(见图 1)”。接着他转种这株霉菌,发现它在室温肉汤中培养一两周后,对许多常见致病菌具有明显的抑菌、杀菌和溶菌作用。今天流传的现场细节,例如弗莱明盯着平板说“真有意思”,来自同事普赖斯(Merlin Pryce)多年后的回忆。
这块平板能出现,本身也有偶然性。科学哲学家吉利斯(Donald Gillies)综述的史学研究提到,弗莱明的同事黑尔(Ronald Hare)后来尝试复现类似平板,发现并不容易:霉菌和葡萄球菌须在较低温度下生长;他查阅邱园气象记录,发现 1928 年 7 月 28 日之后约有九天异常凉爽,正值弗莱明离开实验室度假。污染菌株本身也少见,较可能的来源是楼下的拉图什(C. J. La Touche)为研究哮喘与霉菌关系而收集的霉菌样本。这些是史家依据回忆与旁证做出的重建,并非论文记载。
1929 年论文的写法:命名、方法与治疗设想
论文题为《论青霉菌培养物的抗菌作用,特别是其在分离流感杆菌中的用途》,1929 年 5 月 10 日收稿,刊于该刊第 10 卷第 3 期第 226–236 页。正文按细菌学报告的顺序展开:先描述霉菌,再检验抗菌物质的来源、测定方法、理化性质、抗菌谱、杀菌速度与毒性,最后讲它在培养基上的用途。
关于霉菌,弗莱明记录它起初是白色绒毛状菌落,几天后产孢,中心转为深绿色,并向培养基扩散亮黄色色素;参考真菌学家拉图什的意见,他判断它“最接近 P. rubrum”,后来的鉴定把它改为较罕见的点青霉(P. notatum)。他还用另外几种霉菌和 8 株青霉做对照,只有一株与原污染菌培养特征完全相同的青霉产生抑菌物质,由此说明这种能力并非所有霉菌共有。
“青霉素”这个名字在论文里是一个工作代号。弗莱明写道,为了方便,也为了避免反复使用“霉菌肉汤滤液”这个累赘说法,下文将用 penicillin 指代“这种特定青霉的肉汤培养滤液”。也就是说,1929 年的“青霉素”是一份粗制滤液,而不是经过提纯、结构明确的化合物。
检测方法很朴素:在琼脂平板上挖一条沟,填入琼脂与霉菌肉汤的混合物,再从沟边垂直划线接种各种细菌,看抑菌带延伸多远;需要定量时,就把滤液在肉汤中倍比稀释,以葡萄球菌是否长浑来判读。结果显示,质量好的样品稀释到 1:500 至 1:800 仍能完全抑制葡萄球菌;化脓性球菌和白喉杆菌最敏感,大肠—伤寒菌群、流感杆菌和肠球菌则基本不受影响。滤液在室温下放置 10 至 14 天会失去大部分活性,高压灭菌后基本被破坏,可溶于乙醇而不溶于乙醚和氯仿。
关于治疗,论文写得谨慎而分散。毒性试验显示,兔静脉注射 20 毫升滤液并不比同量肉汤毒性更大,约 20 克的小鼠腹腔注射 0.5 毫升无中毒症状,用于人体大面积感染创面冲洗和结膜冲洗也未见刺激;它对白细胞功能的干扰不超过普通肉汤。总结第 8 条据此提出,它“可能是一种有效的防腐剂”,可涂敷或注射到被敏感细菌感染的部位;讨论部分也说相关治疗实验“正在进行”。但论文里的动物实验只检验毒性,没有先让动物感染、再给药观察能否救活的保护实验。题目和篇幅更多给了另一种用途:在培养基半边滴加青霉素压制杂菌,从痰液和鼻咽拭子中分离出不敏感的流感杆菌。弗莱明与同事麦克莱恩(McLean)用这一方法检查了 25 名因“流感”住院的护士的咽拭子。
停在体外数据的十年
论文本身已经写下了令人犹豫的数据:它把青霉素归入“慢效防腐剂”,即使浓度达到完全抑菌所需的三四十倍,也要四个半小时以上才能杀尽葡萄球菌。史家依据实验记录补充了两项论文未写入的结果:1929 年 3 月 22 日,助手克拉多克(Stuart Craddock)给兔静脉注射 20 毫升青霉素,30 分钟后血样中的活性几乎消失;他还发现青霉素与血清混合后活性损失约四分之三。一种需要几个小时起效、却在半小时内从血液中消失的物质,在当时看来很难用作全身治疗。吉利斯认为,这些反面迹象对弗莱明的影响可能大于提纯困难;不过弗莱明没有留下说明研究转向的日记,这类解释属于推断。
提纯是另一道坎。ACS 史料记载,弗莱明让助手克拉多克和里德利(Frederick Ridley)尝试从滤液中分离纯青霉素,但这种物质很不稳定,他们只能得到粗制溶液;伦敦卫生与热带医学院的生物化学教授雷斯特里克(Harold Raistrick)随后也尝试提纯,同样失败。吉利斯的综述补充说,雷斯特里克能在酸性条件下把青霉素提进乙醚,却无法再把它取回来。
青霉素没有就此被遗忘,靠的恰恰是论文标题里的那个用途。圣玛丽医院接种部依靠生产疫苗维持运转,青霉素能帮助分离制备疫苗所需的流感杆菌,弗莱明因此一直培养这株霉菌,菌种也被分送到李斯特研究所、谢菲尔德大学医学院和牛津大学的病理学院。ACS 同样指出,分离用途对细菌学家有现实价值,让人们对青霉素的兴趣延续了下来。

1935 年弗莱明赠予圣玛丽医院同事道格拉斯·麦克劳德(Douglas Macleod)的青霉菌样本。图源:Science Museum London / Science and Society Picture Library,经 Wikimedia Commons 发布,CC BY-SA 4.0。
外部条件在 1935 年出现变化。德国法本公司(I.G. Farben)的多马克(Gerhard Domagk)团队报告,磺胺类药物百浪多息能治愈感染溶血性链球菌的小鼠,而这种药在培养皿里并不抑菌。吉利斯据此指出,这个例子说明只凭体外结果无法判断一种物质在体内是否有效,青霉素体外数据中的不利迹象也未必决定其体内表现。
牛津团队补上的提纯与动物保护实验
重新拾起这个问题的是牛津大学威廉·邓恩爵士病理学院。生物化学家钱恩在调查天然抗菌物质时读到弗莱明 1929 年的论文,起初以为青霉素可能是一种类似溶菌酶的酶。1939 年 9 月 6 日,英国对德宣战三天后,弗洛里向英国医学研究理事会提交经费申请,计划把青霉素制成可静脉注射的纯化形式,研究它在体内的抗菌作用;洛克菲勒基金会随后也提供了资助。

1944 年,霍华德·弗洛里在牛津大学威廉·邓恩爵士病理学院的办公桌前记笔记。摄影:英国新闻部摄影处;帝国战争博物馆藏(D 17803),经 Wikimedia Commons 发布,公有领域。
提纯先取得突破。1940 年 3 月,希特利(Norman Heatley)发现,在酸性条件下提进乙醚的青霉素可以再用碱性水溶液“反萃取”回来,正好解决了雷斯特里克卡住的那一步。部分纯化的样品注射到大鼠、小鼠、兔和猫身上,均未见毒性。1940 年 5 月 25 日,团队做了第一次小鼠保护实验:8 只小鼠腹腔注射链球菌,4 只不给药作对照,16 小时内全部死亡;给药的 4 只分别存活 4 天、6 天、13 天和 6 周以上。1940 年 8 月 24 日,相关结果以《青霉素作为化学治疗剂》为题发表在《柳叶刀》上。
人体试验需要的药量远多于小鼠。ACS 史料记载,团队每周需要处理多达 500 升霉菌滤液,只能用浴缸、便盆、牛奶桶等器皿培养霉菌,并雇用女工照料发酵,实验室几乎变成了工厂;亚伯拉罕(Edward Abraham)又用氧化铝柱层析去除杂质。1941 年 2 月 12 日,一名 43 岁的警察成为首位接受牛津青霉素治疗的患者,病情一度明显好转,但药物用尽后复发,于同年 3 月去世。1941 年 8 月 16 日,团队在《柳叶刀》发表《青霉素的进一步观察》,报告 5 名静脉给药患者、1 名口服用药婴儿和 4 例眼部局部用药的结果,并证明血液、脓液和组织成分不能阻止青霉素起效,这与克拉多克当年血清实验得出的印象正好相反。
回头看,1929 年论文与临床之间隔着三件弗莱明实验室当时没有完成的事:稳定提纯、先感染后给药的动物保护实验,以及足够人体使用的产量。前两件由牛津团队在 1940 年前后完成,第三件则在战时转到美国,由农业部北方地区研究实验室和多家药企扩大发酵生产。1945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由弗莱明、钱恩和弗洛里共享,授奖理由是“发现青霉素及其对多种传染病的疗效”。弗莱明的论文没有走完从现象到药物的路,但它保存了菌株、检测方法和边界清楚的体外数据,牛津团队正是从这里接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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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eming A. On the antibacterial action of cultures of a penicillium,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their use in the isolation of B. influenzae. British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athology, 1929, 10(3): 226–236. PMC2048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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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raham EP, Chain E, Fletcher CM, et al. Further observations on penicillin. The Lancet, 1941, 238(6155): 177–189. doi:10.1016/S0140-6736(00)72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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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Discovery and Development of Penicillin. International Historic Chemical Landmark, 1999. ac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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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llies D. Kuhn on Discovery and the Case of Penicillin. UCL Discovery. discovery.ucl.ac.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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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belPrize.org.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ology or Medicine 1945. nobelprize.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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