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开放获取周的主题是“知识的成本”。10 月 21 日，学术图书编辑 Jen McCall 在 LSE Impact Blog 发文，回顾学术专著从纸本、电子书到开放获取的成本变化：一种书往往只卖出一两百册，出版社便多出品种、提高单价。本文核对她引用的两项研究，并补充图书馆电子书许可和开放获取专著的资料。
成本测算与销量数据
McCall 有 30 多年学术出版经验，曾任职于剑桥大学出版社、Wiley 和 Palgrave Macmillan，目前为阿姆斯特丹大学出版社（AUP）和中欧大学出版社（CEU Press）组稿。她在这篇文章里以 LSE Press 的口吻写作，用“我们”介绍这家数字优先、只出开放获取图书的大学出版社。因此文章兼有行业综述和出版社自述：成本与销量数字来自外部研究，按需印刷和开放获取的好处多是出版方自己的判断。
文中“一本书的成本可能高达 13 万美元”出自 Ithaka S+R 2016 年 2 月发布的报告《The Costs of Publishing Monographs》。研究团队统计了美国 20 家大学出版社 2014 财年出版的 382 种专著，按组稿、编辑、设计、生产、营销等环节估算员工时间、直接支出和出版社层面的管理费用。单本成本从 15,140 美元到 129,909 美元不等；全部样本平均为 28,747 美元（只计直接成本）或 39,892 美元（加上管理费用）。13 万美元是样本中的最高值，并非典型成本。这项研究也只计算做出“第一份数字文件”的花费，不含纸本的印刷、装订、发行，以及作者预付金和版税。
销量与定价数据来自牛津布鲁克斯大学牛津国际出版中心 2021 年 10 月发布的调查报告。该中心在 2021 年 2—3 月向英语学术出版社发放问卷，收回 25 家商业出版社和大学出版社的答复，它们 2020 年合计出版约 32,600 种人文社科专著，约占英语专著总量的四分之三。较大的商业出版社称，一种专著头三年平均卖出不到 200 册，较大的大学出版社为 200 到 400 册；作为对照，社会学家 John Thompson 2005 年的分析显示，专著总销量常常只有 400 到 500 册。精装本平均定价方面，商业出版社为 87.43 英镑或 120.50 美元，大学出版社为 74.80 英镑或 88.14 美元。McCall 文中“大学出版社 50—100 英镑、商业出版社 70—120 英镑”，正是这份报告列出的答复区间。
出书数量上，报告显示 9 家商业出版社中有 8 家比 2015 年出得更多，最大的几家都选了“多得多”；15 家大学出版社中有 11 家增加，增长主要来自年营业额低于 100 万英镑的小型大学出版社，较大的大学出版社持平或减少。McCall 概括为“所有商业出版社都在多出书”，比原始数据说得略满。她的解释是：本世纪初出版社报告的单种平均销量还以千册计，如今只剩一两百册，出版社便用更多品种和更高单价维持收入；她还引用 Thompson 2005 年的提醒，品种过多会让重要的书淹没其中，也加重学者的发表压力。需要注意，这份报告的数据都是出版社自报，报告也说明定价部分只提供定性观察。
图书馆电子书的许可与价格
专著的主要买家是图书馆。牛津调查估计，纸本专著销量中约有一半到四分之三卖给机构图书馆。电子版已近乎普及，25 家出版社中有 21 家的新书全部出电子版，发行主要经过 EBSCO、ProQuest 等聚合平台和出版社自己的图书包。至于单本电子书怎么定价，42% 的受访者说与纸本同价：大多数大学出版社以平装本价格为基准，商业出版社中有 3 家与纸本同价、2 家更便宜、3 家按纸本的 80%、1 家按 90%。按出版社的说法，一本电子书并不比纸书贵。
图书馆员看到的是另一组数字。2020 年，一批英国学术图书馆员、研究者和学生发起 #ebookSOS 运动，致信英国议会教育特别委员会主席，要求调查学术出版社的电子书定价与许可。公开信写道：按英国版权法，大学图书馆不能像个人那样买电子书，必须购买面向机构的许可版本；这种版本“几乎总是更贵”，单用户许可常常是同一本纸书的十倍；当年有两家知名出版社未经预告，把单用户电子书价格提高了 200% 以上；出版社还会撤回已购许可，或改为每年续费。运动 2021 年发布的作者指南举了两个例子：一本 Kindle 版售价 33.49 英镑的书，3 用户机构许可要 650 英镑；一本纸本售价 51.99 英镑的书，3 用户许可要 1,050 英镑。这些例子由图书馆员众包收集，带有倡议立场；教育特别委员会最终没有立案调查。
差价主要来自许可的计价方式。约克圣约翰大学图书馆 2020 年的说明列出了常见选项：允许任意人数同时阅读、可完整下载的无 DRM 许可通常最贵，价格是纸本的许多倍；按次数计费的许可一次买下每年 200 到 400 次登录；限制同时在线人数的许可（常见 1 人或 3 人），大致按纸本价格乘以用户数收费。也就是说，机构许可按“多少人能同时读、能读多久”计价，而不是按一本实体书计价。纸书买下即归图书馆所有，出版社无法收回；版权法又不允许学校扫描整本纸书供远程阅读，图书馆需要电子版时几乎没有替代选项。两边的数字未必互相矛盾：出版社调查问的是单本电子书的标价，图书馆员举的多是多用户机构许可。但公开信也说单用户许可常达纸本十倍，与出版社自报的定价并不一致，现有资料无法判断哪一方更有代表性。
这些成本最终落到读者和作者身上。公开信说，疫情期间图书馆只能采购电子书，不少教师不得不按“哪些书有电子版、买得起”来设计课程阅读书目。#ebookSOS 的指南建议作者签约前问清出版社：图书馆能否单独购买电子版，采用单用户还是多用户许可，一次买断还是年度订阅；如果条件不理想，可以换出版社或选择开放获取。McCall 的文章没有讨论图书馆电子书价格，这一节依据的是图书馆一方的资料。
按需印刷与纸本
电子书普及后，纸本并没有消失。牛津调查中，除一家外，所有出版社都打算为全部新书出纸本；大多数商业和大学出版社表示，超过 75% 的纸本销量来自按需印刷或超短版数字印刷。按需印刷让出版社不必预估首印数、不必囤货，书也就不必绝版，这对销售周期很长的人文社科图书尤其重要。McCall 说，LSE Press 可以按单笔订单印书，不需要大批量印刷和仓储，从而减少碳足迹；她没有给出排放数据，这是出版方对自身做法的描述。
调查也记录了保留意见。一家商业出版社认为，按需印刷的质量仍不如传统印刷，不适合依赖图片的学科，作者也普遍不喜欢。一家大学出版社则说，纸本收入在下降，电子书收入虽有增长，却远不足以弥补。
开放获取专著的付费模式与争议
McCall 认为，公共资助的研究理应免费开放，期刊论文如此，图书也应如此。不过她写道，英国和欧洲针对图书的开放获取强制要求及配套基础设施仍“悬而未决”。就英国研究与创新署（UKRI）而言，规则已经生效：2024 年 1 月 1 日及以后出版、需要致谢 UKRI 资助的专著、书章和编著，须在出版后 12 个月内通过出版平台、出版社网站或机构库免费开放，并采用知识共享许可（首选 CC BY）。合同在 2024 年前签订、唯一合适的出版社无法提供合规选项、仅由培训资助支持、第三方材料无法取得授权等情形可以豁免。
最直接的付费方式是图书出版费（BPC），由作者或其资助方支付。以施普林格·自然为例，其官网列出的开放获取专著 BPC 起价为 12,905 欧元、14,875 美元或 10,938 英镑，不含增值税。McCall 指出，BPC 远高于期刊的论文处理费，钱从哪里来很成问题，压力最大的是经费不足机构、中低收入国家的学者，以及人文社科学者。
过去十年出现了不向作者收费的做法。一类是依托大学图书馆的开放获取出版社，McCall 举了 LSE Press、UCL Press 和哈德斯菲尔德大学出版社，图书馆把部分预算转来支持开放出版。另一类是图书馆集体出资。CEU Press 的 Opening the Future 计划让图书馆每年缴纳会费，换取一批旧书无 DRM、不限人数的访问权，满三年后永久保留；会费只用于以开放获取方式出版新书，作者不必筹措 BPC，攒够一本书的费用就出一本。McCall 本人为 CEU Press 组稿，但这篇文章没有提到该计划。
Knowledge Unlatched（KU）是图书馆集体出资模式中最知名、争议也最多的一家。它由 Frances Pinter 于 2012 年创立，让各国图书馆共同出资，把学术书刊转为开放获取。2018 年，曾在 KU 工作的 Marcel Knöchelmann 在 LSE Impact Blog 撰文批评：KU 已从英国的社区利益公司转为德国有限公司，由咨询公司 fullstopp 全资持有，这一变化几乎没有公开说明；而 fullstopp 同时受聘为英国开放获取政策收集和分析数据，存在利益冲突。2021 年 Wiley 收购 KU 后，开放图书项目 COPIM 发表声明，认为大型商业公司收购开放获取基础设施，会威胁由研究社区拥有和治理的原则。2025 年 6 月 26 日，非营利出版机构 Annual Reviews 宣布与 Wiley 达成协议接手 KU，称其“回归非营利”，团队和项目保持不变。
OAPEN 走的是另一条路：它不资助出版，而是提供非营利的托管与传播基础设施。OAPEN 运营开放图书库 OAPEN Library，并与 OpenEdition 合作运营开放获取图书目录 DOAB。按官网收费表，出版社每上传一种当年新书一次性交 10 欧元，往年书每种每年 2 欧元，年费最低 175 欧元；如果出版社所属的图书馆或机构正在资助 OAPEN，或书目已有资助方协议，费用免除。DOAB 对出版社免费，但要求外部同行评议、开放许可，且至少有 3 种开放获取图书。牛津调查中，也有出版社提到通过 OAPEN 发行开放获取专著。
McCall 的结论偏乐观：按需印刷降低了纸书的环境成本，开放获取让读者的花费“完全消失”，不向作者收费的模式也在出现，她因此设问，学术图书出版是否正走向更包容、更平等。读者端的价格确实可以降为零，但出版成本仍在，只是改由作者、资助方或图书馆承担。BPC 能否负担、集体出资的平台由谁治理，正是开放获取专著仍在争论的问题。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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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Call, J. (2026, October 21). From print to digital and back again – Why the cost of academic books keeps changing. LSE Impact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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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 Jen Mc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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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w, P., Phillips, A., & Bajo Gutiérrez, M. (2022). The Death of the Monograph?. Publishing Research Quarterly, 38(2), 382–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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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K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Making your monograph, book chapter or edited collection open acc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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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nöchelmann, M. (2018, October 3). Knowledge Unlatched, failed transparency, and the commercialisation of open access book publishing. LSE Impact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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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IM. (2021, December 15). Copim statement on the corporate acquisition of OA infrastru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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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ual Reviews. (2025, June 26). Knowledge Unlatched Finds a New Home with Annual Revi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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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APEN. Join the OAPEN Libr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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